第(1/3)页 赵明远医生的诊所不在市中心的高档写字楼里,而是在城西一处安静的老街区。一栋三层的红砖小楼,门口挂着不起眼的铜牌:“明远心理工作室”。院子里种着茂密的植物,爬山虎几乎覆盖了整面外墙,显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,又有种奇特的静谧感。 第一次会面约定在晚上七点——这是赵医生的特别要求。“夜间会谈往往能触及白天被理智掩盖的情绪,”他在电话里说,“尤其是对秦先生这样的情况。” 秦昼对此没有异议。他只是提前三小时开始准备:挑选衣服(最终选了浅灰色的衬衫和深色长裤,既正式又不至于太紧绷),整理材料(包括之前的治疗记录、他自己的“情感系统分析报告”,以及一份详细的“问题清单”),甚至预演了可能的问题和回答。 林晚意看着他像备战一样准备这次治疗,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。一方面,她欣慰于他的认真——至少表面上,他重视这次新的开始。另一方面,她又感到不安:这种过度的准备本身,是不是另一种控制?控制治疗的方向,控制医生的印象,控制……她的期待? 晚上六点半,他们准时出发。雨已经停了,街道被洗得干净,路灯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。秦昼开车,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某个节奏——林晚意听出来,是她最近在剪的纪录片配乐中的一段旋律。 “紧张吗?”她问。 秦昼沉默了几秒。“不是紧张。是……警惕。” “警惕什么?” “警惕重蹈覆辙。”他看着前方的路,侧脸在车灯变换的光影中显得轮廓分明,“陈医生的治疗失败,部分原因在于我们的根本目标不一致。这次我需要在一开始就明确边界:我要什么,赵医生能提供什么,姐姐你期望什么——这三者必须找到交集。” 林晚意转过头,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。霓虹灯在雨后的空气中晕开模糊的光斑,像印象派的画作。 “如果找不到交集呢?”她轻声问。 “那就继续找下一个医生。”秦昼的声音很平静,“直到找到为止。治疗对姐姐很重要,所以对我很重要。我会一直找下去。” 这话说得既深情又冷酷。深情在于他把她的意愿置于一切之上;冷酷在于他谈论“换医生”时,像在讨论更换供应商。 七点整,他们按响了门铃。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中等身材,头发花白但梳理得整齐,戴着一副无框眼镜,眼神温和而锐利。他穿着浅蓝色的衬衫和卡其裤,没有穿白大褂或正装,看起来不像心理医生,更像大学里的教授。 “秦先生,林小姐,请进。”赵明远的声音低沉而清晰,“我是赵明远。很高兴见到你们。” 诊所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。一楼是接待区,简单的沙发和书架,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。二楼是诊疗室,但赵医生直接带他们上了三楼——那里更像一个家庭起居室:柔软的布艺沙发,木质茶几,落地灯投下温暖的光,角落里甚至有个小书架,上面摆着文学书籍而非专业著作。 “请坐。”赵医生指了指沙发,“要喝茶吗?我准备了茉莉花茶,或者你们更喜欢咖啡?” “茶就好。”林晚意说。 秦昼点头:“一样。” 赵医生去旁边的茶水间倒茶,动作不紧不慢。林晚意注意到这个空间没有单向镜,没有白板,没有那些典型的治疗室装置。茶几上甚至放着一碟手工饼干,用透明的玻璃罐装着,看起来是家常做的。 “这里不像诊疗室。”秦昼直接说了出来。 赵医生端着茶盘回来,把茶杯放在他们面前,然后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。 “因为本来就不是。”他微笑着说,“这是我的家。我在这里生活,也在这里工作。我认为治疗应该在真实的空间里进行,而不是在那些‘专业’但冰冷的诊室里。” 秦昼的眼睛微微眯起,这是他在分析时的习惯表情。 “很有趣的理念。”他说,“但可能会模糊治疗和生活的边界。” “边界本来就很模糊,不是吗?”赵医生温和地反问,“尤其是对你们来说。秦先生,您的生活、工作、情感、甚至治疗——所有这些的边界,都围绕着林小姐这个中心在重构。那么治疗的场所是否‘专业’,还重要吗?” 秦昼没有说话,但林晚意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绷紧了。赵医生一句话就戳中了核心,而且用的是陈述句,不是疑问句。 “我们先不急着谈治疗。”赵医生端起茶杯,啜了一口,“今晚就是认识一下。聊聊天。你们可以问我问题,我也可以问你们。没有作业,没有评估,只是一次谈话。可以吗?” 林晚意看向秦昼。秦昼思考了几秒,然后点头。 “那么,谁先开始?”赵医生问。 “我。”秦昼说,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抽出那份“问题清单”,“我有七个问题想请教赵医生。” 赵医生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 秦昼开始念问题,声音平稳,像在开董事会: “第一,您如何看待‘病态依恋’这个概念?您认为它一定是病理性的吗,还是可能成为某种特殊关系的基石?” “第二,在您的临床经验中,是否有过类似我们这种情况的案例?如果有,治疗目标是什么?治疗效果如何评估?” “第三,您对治疗师与患者之间权力关系的看法?您认为治疗师应该保持权威,还是应该成为平等的协作者?” “第四……” 他一口气念完七个问题,每个都精准、专业、直指核心。林晚意在一旁听着,既佩服他的缜密,又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疲惫——这个人,连治疗都要完全掌控。 赵医生耐心听完,然后笑了。不是嘲笑,而是一种欣赏的笑。 “秦先生,您这些问题提得很好。”他说,“但我今晚不打算回答它们。” 秦昼的表情凝固了一瞬:“为什么?” “因为如果我回答了,这就会变成一场‘面试’——您在评估我是否合格。而治疗不是面试,是合作。”赵医生放下茶杯,身体微微前倾,“更重要的是,您这些问题都关于治疗本身,关于理论、方法、框架。但治疗真正重要的是人,是感受,是那些无法被问题清单涵盖的东西。” 他看向林晚意:“林小姐,您有什么想问的吗?” 林晚意想了想,问了一个简单的问题:“赵医生,您为什么愿意接受我们这样的案例?” 赵医生沉默了一会儿,眼神变得有些深远。 第(1/3)页